傅衍鲲:十年卧底金三角

傅衍鲲和缅甸和尚

《卧底金三角》封面

傅衍鲲在金三角腹地
●他来到金三角,以军事顾问、军事教官的身份周旋于当地割据武装之间,与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的毒枭暗战。●他冒着生命危险揭开种种贩毒伎俩,为国家提供九百多条禁毒线索。● 2007年初,傅衍鲲入围中央电视台“感动中国”年度人物。●在山东文艺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卧底金三角》一书中,傅衍鲲老人生动地记录了自己十一年卧底的传奇经历。
傅衍鲲,72岁,山东聊城人,在聊城三中当了30年教师,10多年前,在目睹亲侄子饱受毒品毒害以后,59岁的他来到金三角,《卧底金三角》不仅是一名禁毒英雄充满传奇和历险的亲历实录,更忠实记录了一个热爱国家、热爱生命的老人的心路历程。他的人生经历为何如此传奇?他在金三角又经历了哪些血与火的考验?记者近日对这位山东的禁毒英雄进行了专访。
4月23日上午,记者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来到傅衍鲲老人在济南的住所,老人精神矍铄,在他堆满书籍的房间坐定之后,老人首先表示,自己的住址不能登在报纸上,因为自从卧底身份暴露之后,金三角一直有人在找他。“如果不是2006年国家禁毒日找到我,让我参与宣传,我会把卧底金三角的这段经历带进棺材,因为其间牵扯的秘密太多太多。”
走进金三角当卧底
很多人都觉得聊城三中教师和金三角卧底这两个身份之间有着太大的反差,傅衍鲲说,自己也没想到会在金三角展开11年的卧底禁毒生活,不过现在回顾起来,正是因为有了与云南边境的众多关系和对军事的终身热爱,才使后来的卧底生涯有了铺垫,“抗战时期,我父亲在西南联大跟随朱自清先生学习,毕业后留校当朱自清先生的助教,西南联大撤销后,父亲就成为云南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在云南,我还有4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1954年底,傅衍鲲到云南参军,由于傅家是聊城五大家族之一,海外关系很多,当过国民党军官的人也很多,所以到了1957年,傅衍鲲只好从部队“被迫复原”。但部队生活让傅衍鲲对军事有了浓厚的兴趣。1958年傅衍鲲考入曲阜师范学院中文专科,毕业后到聊城三中任教,在教学之余他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研究军事理论,“我想尽一切办法把西点军校、泰国皇家军事学院等全世界军事院校的教材都找来,对中国古代军事理论进行重点研究,去年出版的《孙子兵法解读》就是我一生研究军事的成果。”由于喜欢军事,傅衍鲲聊城的家里挂满了俄、英双口径猎枪和各种气枪,用绿豆当子弹装在气枪里打苍蝇,练就了傅衍鲲出色的枪法。傅衍鲲说,没想到自己对军事的爱好和出色的枪法会成为后来当上金三角武装力量军事顾问的重要因素。
傅衍鲲之所以会在59岁到云南,一开始是为了养病。“我得了比较严重的糖尿病和肺气肿,最后甚至卧床不起,我在云南的弟弟说我小时候在云南生活过,那里的气候也许适合我养病。到云南后,我的身体果然奇迹般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身体好起来之后,傅衍鲲受托在边城瑞丽和陇川分别开设了两个办事处。由于单位名称前面有“中国”两字,深受地方政府看重,一些重大节庆活动都让他上主席台就座,傅衍鲲受到的高规格礼遇被境内外一些特殊人物看在眼里,不少人想借助他发展在中国的势力,“其中有一位大珠宝商李顺和,后来和我成了朋友。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要去缅甸参加‘民族民主同盟军’总司令杨茂良长子的婚礼,问我去不去,我说人家又没给发请帖,我去干吗?没想到3天后,李顺和给我送来一张杨茂良弟兄4人联名的大红请帖。我拿着请帖找到瑞丽国安局局长,他说机会难得,一定要去。结果我受到了杨茂良的高规格接待,在参加婚礼期间,有一次杨茂良举行射击防弹衣表演,我用一支半自动手枪,将远处防弹衣的第一个纽扣打得粉碎,防弹衣却毫发无损,让杨茂良等人大为佩服,加上我神秘的社会地位和让他们大开眼界的军事理论知识。杨茂良几次找我长谈,希望我当他的军事顾问。”
缅甸婚礼要大宴宾客7天,傅衍鲲作为杨茂良的贵客,还有机会看到了毒品生产的全过程,他于是把罂粟种植地、毒品工厂都记录在自己画的地图上。命悬一线的金三角卧底生涯就此展开。
进了金三角,就得随时准备牺牲
公安部刑侦局原局长、边防公安局原政委、武警少将卓枫曾经说:“老傅从事这样的情报工作,危险性是非常大的。如果泄密了,他就没有了生命保障。毒品贩子在毒品交易当中,都要变换好几个手法、变换好多种形式、变换好几个地点,才能成交。他们互相试探,怕走漏风声,怕我们打入他们的内部,怕我们侦查他们的毒品,非常狡猾。”傅衍鲲在金三角的11年卧底生涯,正是在这种极度危险、随时都可能丧命的情况下度过的。“有一次在南邓一家生产毒品的工厂里,我发现他们居然用氧气瓶偷运毒品,在我察看他们的氧气瓶时,突然被几个拿着手枪和匕首的人包围,说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从惊慌中镇定下来,说要和他们的辛经理谈事情。辛经理跟我说,‘傅先生,你应当谅解。我们是毒品公司,生产毒品在金三角算不得秘密。我们的秘密在伪装和运输,我们有一个专门班子研究各种办法,不断翻新花样。不让你知道是为你好。比如刚才你看到了我们用氧气瓶装运毒品,如果路上被查,你就会没命了。’我当然还是想尽办法把这个消息偷偷告诉了我的接头人,但是几天后运输毒品的人顺利回来了。一个月后我见到接头人,他对我说,‘我们知道如果在路上截了毒品,你就没命了,所以我们一路放行,等他们办完交接手续,缅方人员开车返回后,我们才在南宁近郊将氧气瓶截获。’”
坏了毒贩子的好事,他们自然会报复,甚至搞暗杀,“有一次,根据我提供的情报,一个贵州的滕老板在监督带有毒品的货车起运时被抓住。此后不久的一个暴风雨之夜,我刚闭上眼睛,打算和衣而卧,忽然屋门哐的一声敞开了,随即闪进一个黑影。我立即坐了起来,打开灯,发现一个蒙面黑衣人拿着一把杀猪刀,直扑我的床前。我来不及细想,举起上了膛的手枪,在他脚下开了一枪,并且制伏了他。他跟我说:‘被抓住的贵州滕老板不是货主,只是个跑腿的。他的后台是住在贵阳的马老板。马老板找到我,说你坏了他的事,抓了他的人,还没收了他的货,所以要报复你。只要我将你杀死,割下你的两只耳朵,每只耳朵可以付给一万元。’”
在金三角期间,傅衍鲲曾先后给两名总司令当过军事顾问,这个身份让他受到了款待,生活待遇也很好。但是,由于有着秘密禁毒的任务,傅衍鲲必须时不时出去收集贩毒情报,“我几乎跑遍了金三角的所有地方。出去的时候往往是带着干粮,有时候干粮发臭了,但是又没地方去买东西吃,就会挨饿。好几次都差点没命了。”除了在收集贩毒情报时会经历危险,傅衍鲲的卧底身份其实更危险。“由于金三角很多武装力量的头领都是大毒枭,所以我的卧底身份一旦曝光,则必死无疑。在金三角这11年中,生命是按天来计算的,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这11年让我深刻体会了什么叫提着脑袋过日子。我从金三角回来后去见卓枫将军,他高兴地说‘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虽然我已经退休了,我还是要代表国家感谢你!’我跟卓枫将军说,‘我还要感谢你!没有你的赏识,我的晚年也不会像现在一样焕发出光彩。’事实也的确如此,11年的卧底生涯不仅让我的身体在艰苦的环境里得到了锻炼,也让我的精神变得十分饱满,让我豪情满怀。”
老翁豪情胜少年
2004年,傅衍鲲结束卧底生涯,回到济南,并在家中闭门写书。“干我们这行的,国家提倡让我们做无名英雄,我想我这一生肯定就这样无声无息了。我就在家里闭门写书,把自己的经历都写下来。没想到2006年国际禁毒日又找到我,让我宣传禁毒。我觉得应该继续为禁毒事业发挥余热,就答应了。没想到一曝光,立即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我还和山东电视台的人一起重返金三角,拍摄了5集电视专题片。”
2007年年初,傅衍鲲又入围中央电视台“感动中国”年度人物,同一年,他还入选“齐鲁十大精英”。
本打算无声无息,却成为媒体关注焦点,并出版图书,获得各种荣誉称号,傅衍鲲坦言,这些都是意外收获。回顾11年卧底生涯,傅衍鲲表示,对故乡的刻骨思念是经受生命危险之外同样让人刻骨铭心的体验,“11年中我只回过三次家,一次是和老伴一起护送缅甸一位总司令‘和中国永远友好、不再种植罂粟’的保证书,另外两次分别是女儿结婚和生孩子。”思念故乡的时候,喜欢文学的傅衍鲲就会提笔写作,通过文字寄托自己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在金三角期间,傅衍鲲写了一本散文集《最忆是聊城》。“为了不暴露身份,我是在缅甸一个小渔村写的这部散文。写完了也不敢带在身边,一直到后来才托朋友从泰国寄回国内。写这本书的时候我饱含感情,几乎是沾着血泪写完的。”
对家乡的思念,也包含着对家人的愧疚,“我是在病重的情况下去的云南,后来当了卧底又不能公开身份。那么些年不联系,家里人就特别着急,都怀疑我是不是还活着。家都不像个家了。后来老伴终于在缅甸找到了我,我带她逛了逛缅甸又把她送走了。她还以为我在那里经商,一直到山东电视台的专题片播出,她才知道我的身份。”
虽然经受了各种各样的苦难,傅衍鲲对自己的卧底生涯无怨无悔,在金三角期间,他还写了几本诗集,其中一首《老兵》这样写道:花甲之年着戎装,发号施令演兵场。六十要当十六过,该疯狂时且疯狂。这位“疯狂”的老人,正是用自己胜似少年的豪情,书写了一段当代禁毒英雄的传奇故事。


